Friday, June 19, 2026

690:当年的担忧,今天的回应

近日重读自十多年前起陆续写下的多篇690所衍生的博文,心中依然颇多感触。

当年,我们都强烈感觉到社会似乎生病了。

低收入群体的薪资增长追不上物价上涨,不少长者年过六旬甚至七旬,依然需要工作维持生计。与此同时,新加坡已跻身全球高收入国家之列,这样的现实难免令人产生疑问:经济成果是否真正惠及每一个人?

另一边,亲移民政策吸引大量外来人才与劳工进入新加坡。人口快速增长,国人就职、医院、地铁、用餐和各项公共设施都面临越来越大的压力。

更重要的是,一些新移民在抵达后,往往延续原有的人际网络和生活圈子,与本地社会的接触有限。部分人缺乏融入意愿,部分本地居民也难以适应急速变化的社会环境。久而久之,社会摩擦和不满情绪逐渐累积。

那时候,有些人批评这些看法过于悲观,甚至认为只是情绪化反应。如今回头看,这些担忧后来却陆续成为政府关注的重要议题。

 

从工资休克疗法到人口白皮书

2012年,林崇椰教授提出工资休克疗法Wage Shock Therapy),主张通过大幅提高低收入者工资,迫使企业提升生产力。这项建议迅速引起社会关注,也让低薪问题正式进入公共讨论。

与此同时,移民与人口问题正处于舆论风口浪尖。

2013年,政府发表《人口白皮书》,提出到2030年新加坡690万总人口的规划。当时新加坡人口约530万人。虽然政府后来解释,690万并非目标,而是规划参数,但这个数字仍然震动整个社会。

对许多民众而言,他们关注的并非规划模型本身,而是更直接的问题:

如果530万人已经感到拥挤,那么690万人的新加坡会是什么模样?由于这份白皮书从提出到国会通过的时间相对急促,在当时持续吸收大量移民的政策背景下,许多人相信,这不只是规划用途那么简单,而是未来很可能会逐步实现的人口规模。

这种担忧并非源于排外情绪,而是对生活品质、居住空间和社会认同的焦虑。

在昔日的政治背景下,如果530万人已经感到拥挤,那么690万人的新加坡会是什么模样?

 

十多年后的新论述

时隔十多年后,人口问题再次成为公共讨论的一部分。

202668日,总理黄循财在新加坡新闻俱乐部的对话会上,被问及人口与移民课题时表示,新加坡距离690万人规划上限(planning parameter)仍然“很远”(far away)。目前并没有新的总人口目标。

他指出,在生育率持续处于历史低位(2025年为0.87)的情况下,政府关注的是如何维持人口稳定,而不是单纯追求人口增长。

更值得注意的是,他强调,我们希望所有新来者都认同新加坡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,并且能够良好地融入社会。

他同时否定所谓“1000万人口”(刘太格提议的规划参数)的说法,并重申新加坡仍将保持开放,但必须确保新移民能够成为社会的一部分,而不是仅仅居住在这里。

这番讲话与十多年前相比,官方论述的重点似乎已经出现明显变化。

 

从经济语言到社会语言

回顾2000年代至2010年代初,政府讨论人口问题时,主要围绕几个关键词:人口老化、劳动力短缺、经济增长、国际竞争力。

这些都是经济层面的考量。

而在黄循财此次讲话中,出现的却是另一组词汇:价值观、生活方式、融入社会、社会稳定。

这不再只是经济语言,而是社会语言。

过去讨论的是:我们需要多少人来维持经济发展?

如今讨论的则是:什么样的人能够成为新加坡社会的一部分?

两者并不矛盾,但重心显然有所不同。

 

一个国家的承载力

过去这些年的经验告诉我们,一个国家的承载力,并不只是土地面积或基础设施容量的问题。

地铁可以增加线路与车厢,组屋可以加快兴建,医院可以扩建病房。

但社会信任、文化认同、邻里关系,以及国民对未来的信心,却不是增加预算便能迅速建立起来的。

一个国家不仅是人口的集合,更是价值观与共同记忆的共同体。如果经济发展过快,而社会融合跟不上,最终产生的问题往往比数字所呈现的更为复杂。

一个国家不仅是人口的集合,更是价值观与共同记忆的共同体。

 

当年的担忧,是否得到印证?

反正公说公有理,婆说婆有理,我不认为今天可以简单地说,当年的批评者完全正确,或者政府当年完全错误。

2010年前后,新加坡确实面对人口老化、出生率下降和劳动力不足等现实挑战。政府当时强调开放和引进人才,有其时代背景。

然而,社会后来所表现出的不安,也同样是真实存在的。

如果说过去十多年有什么值得总结的地方,也许就在于:经济增长固然重要,但社会凝聚力同样重要。

人口增加固然可以带来活力,但社会融合决定了这些新增人口最终是成为国家力量,还是社会压力。

因此,当我今天重读当年的文字,再听到总理强调认同价值观和融入社会时,最大的感受并不是“我当年说中了什么”,而是社会经过十多年的摸索之后,终于逐渐回到一个更根本的问题:

一个成功的国家,究竟只是人口越来越多、经济越来越大,还是人民依然觉得这里是自己的家?

十多年前,我们争论的是690万人口。

十多年后的今天,我们讨论的是价值观、归属感与社会认同。

或许这才是这场漫长辩论留给新加坡最重要的启示。


Tuesday, June 16, 2026

新加坡先贤:慈善家颜永成

作者:何乃强
图片提供:何乃强
原文刊登于《源》2026年第2期,总期180。新加坡宗乡会馆联合总会出版。

 

我阅读过好些殖民地时代的新加坡先贤的故事,他们为新加坡的社会福利、经济发展、城市建设、教育卫生等各方面都作出重大贡献。这些人都获得政府的推荐,封赐勋衔如英国皇室各种级别的勋章以及地方政府颁赐太平绅士(JP荣誉,作为他们为社会服务的一种奖励和肯定,或者将一条街道以该人的名字命名,让有功者及其家人后代深感祖辈的荣光,使得家族名声显赫并激励后人为延续这份荣耀而更加努力。

然而,在众多获颁崇高荣誉的先贤中,我特别注意到当时的新加坡名人颜永成(Gan Eng Seng1844–1899)似乎并未获得类似的表彰,他既没有勋章勋衔,也么有以他命名的道路,但是他所作出的贡献巨大,功绩不容忽视。新加坡人以慈善家誉称他。

颜永成(Gan Eng Seng,1844–1899)。图源:Wikipedia。

 

公共卫生事业突破帮群与种族

在公共卫生方面,早在1867年他曾大力支持创办为各不同宗教、种族的贫民百姓服务的同济医院(Thong Chai Medical Institution)。该院最初位于毕麒麟街上段又称单边街31号的排屋店铺,后来搬迁到余东旋街,1975年才迁到现今的振瑞路50号同济大厦迄今,继续为病黎服务。他曾出任同济医院主席兼产业信托人。说起来,同济医院是新加坡历史最悠久的慈善医疗团体。

颜永成也曾捐赠陈笃生医院,他慷慨捐出在梧槽区的一块永久地契的地皮给医院,这捐赠记录在该医院1892年的医院常年报告书里。

 

办教育不遗余力

颜永成在支持教育方面也是不遗余力。由于他觉得自己从小家贫,接受教育的机会不多,深感教育的重要,他立志待他发迹后,要为贫困儿童创办一所学校,提供以福建话为教学媒介的华文(当时普通话尚未普及)和英语。他于1885年,在位于直落亚逸街(Telok Ayer Street)的排屋店铺创办了只收男生的英华义学(Anglo-Chinese Free School)。

直到1923年,即38年后,该校才更名为颜永成学校,以永久纪念创办人。 1997年,颜永成学校的原址,被新加坡政府评定为国家保留遗产。

早期的颜永成学校。

颜永成学校之所以与众不同的是,殖民地时代的学校,除了政府外,很多是由教会或宗乡团体出资办学,而颜永成学校则由一名新加坡居民独资办校,提供校址、建筑费,和学校所有开销以及维持费。学校也成立其信托委员会,自给自足,不向殖民地政府讨津贴,这种独立办学的模式,令人惊叹地维持了五十余年,直到1938年,颜永成学校才成为政府学校。

除了在新加坡兴学,颜永成亦在其祖籍地福建及马六甲创办义学,并赞助年轻学子深造。此外,他于1895年,联同林义顺、陈若锦、林文庆等人创办了商界团体怡和轩俱乐部

1947至1951年间,颜永成学校暂用四马路的日本女子学校(现在的Stamford Arts Centre)上课。图源:李国樑。

1951年 颜永成学校安顺路校舍落成 金森总督主持开幕礼 在总督身旁是颜永成孙子颜福海(Gan Hock Hye)及Percival Frank Aroozoo 校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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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际遇

颜永成是中国福建移民的后代,马六甲土生土长的峇峇,只接受过小学程的教育,学习书写简单中英文。他是家中五个孩子的老大,16岁丧父,父亲去世后,他开始经营豆蔻等土产生意,做些小本生意谋生。

他的人生转捩点始于成为英国人出资创办的牙直利公司Guthrie and Company ,当地人称土库)的学徒,并在此结识贵人汤玛士·史各特Thomas Scott。史各特时任公司开发丹戎巴葛区以及新加坡海港项目的负责人,也是公司的合伙人(1857-1867)。 这位洋上司赏识颜永成的勤奋努力和工作能力,擢升他为公司仓库助理,接着更上一层楼成为总管。颜永成的职位扶摇直上,最终在1874年,当上公司总买办(Chief Comprador)长达25年。这位洋贵人还协助颜永成进一步发展事业,让他为丹戎巴葛公司供应劳工(包工头)及运输代理人,颜永成从此发家致富,进而购屋置地投资建砖厂等。

颜永成在1899年因拇指被生锈铁器刺伤拇指,因血中毒而死。据推测,其死因可能为铁锈刺伤拇指,引发梭菌(Clostridium)感染,导致破伤风(tetanus致死。在那年代,预防破伤风疫苗尚未问世,类毒素(toxoid)和球蛋白也未出现,染上破伤风,死亡率很高,颜永成终年55岁,身后留下五位妻子、七个儿子、五个女儿及四个孙子。


颜永成与阿鲁苏医生

值得一提的是颜永成和一位非华族的阿鲁苏医生(Dr. Max Simon Aroozoo1850-1931)的交谊。阿鲁苏医生是一名欧亚籍慈善家, 为新加坡的教育以及医药保健作出很大的贡献,殖民地政府曾将两条道路,以他的姓及名Aroozoo Simon来命名。他在牙直利公司任职57年,鉴于阿鲁苏医生同样在牙直利公司任职长达57年,两人极可能因同事关系而结识,两家人亦结为好友。颜永成去世后,是阿鲁苏医生协助处理颜永成的遗产,更被传为佳话的是阿鲁苏医生的男孙Percival Frank Aroozoo,1900-1969),后来在颜永成学校担任长达17年的校长(1938-1955)。

纵观颜永成的一生,是很多远赴他乡,移民南洋华侨的缩影。这些华侨来到新加坡、马来亚等地,辛勤劳作,成家立业。稍有所成,就不忘在当地建设家园、建医院、办教育,照顾寄侨居地的同胞,出钱出力。不忘家乡的亲人,赈济祖国受难的同胞。相信李广难封,不是颜永成所愿,功成不居的他,显出他高尚人格。

今日位于亨德申路的颜永成学校。



Friday, June 12, 2026

长崎原爆资料馆与眼镜桥

说来已一年了。

20255月初,我们连人带车,从天草的鬼池港登上汽车渡轮,渡海前往对岸长崎半岛的岛原。把车子驾下船,续程前往长崎原爆资料馆(全名“国立长崎原子弹爆炸遇难者追悼和平祈念馆”)。这段海陆交通,比起绕行陆路节省了近两个小时。 

长崎原爆资料馆。

长崎原爆资料馆

原爆资料馆的广场上,以殉难的国民学校师生雕像来传达平和(即和平)的意愿。馆内以二战时期的时间轴为骨架,重现原子弹爆炸前后的在地情境,传达长崎人民对和平的渴望。

殉难的国民学校师生雕像,传达平和(即和平)的意愿。

馆内主要分为以下几个部分:

  • 纪念空间:悼念194589日原子弹爆炸中不幸罹难的市民。
  • 资料展示区:呈现原爆相关的历史文献、照片、证词与实物,作为历史教育的现场。
  • 和平信息中心:警示战争的残酷,表达珍视和平的心愿。

194586日,美军在广岛投下第一颗名为小男孩Little Boy)的原子弹,造成逾10万人伤亡。三天后,即89日,长崎成为第二个原爆目标。

代号小胖子Fat Man)的原子弹。

89日当天,苏联对日宣战,美军原定的第一目标小仓市因浓烟弥漫而无法锁定,美军B29轰炸机于是改飞向第二目标长崎。上午1102分,代号小胖子Fat Man)的原子弹在长崎上空引爆,爆炸中心位于今日原爆资料馆上方,方圆5公里内的日常活动瞬间陷入静止状态。

小胖子长约3.25米,直径1.52米,重4.5吨,爆炸威力相当于21,000TNT。不同于传统炸弹,原子弹的毁灭性主要源于冲击波(约占总能量50%)、强热(35%)及辐射(15%)。爆炸不仅造成即时死亡和火灾,亦带来长期健康灾难,例如原爆白内障、小头症、白血病及多种癌症。

原爆后的部分残余物。

爆炸中心地区的建筑物被夷为平地,绝大多数居民当场身亡;1.6公里范围内房屋严重损毁,伤亡惨重;5公里之外的影响相对减弱。长崎多山的地形在一定程度上减缓了冲击波的传播。

根据1950年长崎市原爆资料保存委员会的调查,原爆时的长崎市约有24万人口,死亡人数约74,000人,受伤者约75,000人。距离爆心600米的山里国民学校,全校师生无一幸免;浦上天主堂亦在爆炸中倒塌。

资料馆同时展示灾后日本人民的坚韧与互助精神。尽管长崎市的医院被毁,幸存的医护人员仍奋不顾身赶往原爆现场救援。海军医院、警察及其他机构迅速组织起应急救援队伍,力求抢救每一位生还者。

原爆中心一带的灾后情景。
 
受严重烧伤后的民众,植皮后的状况。

辐射后遗症。

核武器的道德与政治反思

美国理论物理学家奥本海默(Robert Oppenheimer)是领导研发原子弹的核心人物。他起初认为投放原子弹可促使战争迅速结束,挽救更多生命,但见证核试爆的威力后,便开始对其后果深感不安。

19454月,美国总统罗斯福因身体欠佳,由副总统杜鲁门接任总统职位。不排除杜鲁门为了建立自己的威望,利用原子弹来捞取政治资本。美军在广岛与长崎投下原子弹后,奥本海默表示自己成为毁灭世界的死神。

此后,奥本海默积极呼吁对核武器进行国际管控,并推动和平利用核能。科技的突破常伴随毁灭性的代价,他的转变也反映了战争时期科学家所面对的道德困境。

据原爆资料馆统计,二战后至今,全世界共进行过2,056次核试爆,其中美国1,030次,俄罗斯715次,法国210次,中国与英国各45次,印度3次,巴基斯坦2次,朝鲜6次。只有美国正式公布其中的34次核试炸。

尽管自二战结束以来,核武器未曾在实战中使用,但在研发与试验过程中,仍有人类与环境付出代价,太平洋海域亦受到辐射能污染。

 

日本平民为军国主义者买单

战争的最大牺牲者往往是平民。美国为尽快终结太平洋战争,采取军民不分的战略,集中轰炸日本大城市,其中以“东京大轰炸”最为惨烈。

1945310日,美军投下数千吨燃烧弹,东京木造建筑密集,迅速化为火海,生还者称之为“人间炼狱”。估计死亡人数至少12万人,失踪者10万人以上,大多为平民,逾百万人流离失所。死亡统计尚未包括当地的朝鲜人、台湾人,以及临时在东京的外地居民。

东西方学界普遍认为,此次轰炸的直接死亡人数远超广岛与长崎,是历史上伤亡最惨重的空袭事件之一。

以当今的立场,美国杀害平民无数,这笔战争罪行同样血洗不清。日本人应该仇恨美国吗?在原爆资料馆,我们感觉不到仇恨,反而感觉到仇恨不会带来和平,也不会让日子好过些。

参观原爆资料馆后,我们顺道走一趟浦上天主教堂。这座在原爆中严重受损的教堂,战后修复重建。80年后的今日,我们的感知不应仅是历史回顾,更应该是为世界和平做出期盼,尽管地球到处烽火,令我们显得华而不实。战争从来都不是解决问题的良方,但自古以来,战争却始终是人类文明的宿命,最终由平民埋单。

浦上天主教堂。

  

眼镜桥:和平与友好交流的象征

若说发动太平洋战争是日本对东亚和东南亚各国的罪行,那么距离原爆中心仅4公里外的眼镜桥,则象征着中日两国早年的文化交流与和平友谊。

眼镜桥是日本现存最古老的石拱桥,桥面与水中倒影相映成趣,阳光照射下形如一副眼镜。明末清初,中国默子禅师东渡日本,在长崎的兴福寺弘法修行。原为工匠出身的禅师,指导当地居民修筑此桥。400年来,历经修复的石桥仍安然矗立在小河上,河畔的默子禅师塑像,记载着这段古事迹。

400年来,历经修复的眼镜桥仍安然矗立在小河上。

默子禅师:中日两国早年文化交流与和平友谊的象征。

我们在眼镜桥逗留近一个小时,见到多组学生在老师带领下走下石阶,在潺潺流水旁观赏河景。一幕幕平凡而美好的日常,也正是人类千百年来对和平生活最朴素的追求。

眼镜桥河畔的师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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